“小雅，這沒你什麽事兒了……你去忙吧！”

蘇環輕輕地、卻氣息有些不自然的吸了口氣，然後先打發走了好心的小護士，這個舉動立刻引起了在這時候格外敏感的藍西的警覺——

“請問我媽媽出什麽事了麽？”

“你叫什麽名字？”

——這其實不算搭訕，蘇環似乎是因為不知道怎麽開口，顧左言他。

“我叫藍西，你叫我小西就行！請問我媽媽到底在哪兒？”

這種事兒，是能拖得下去的麽？

實在沒辦法，蘇環看了看他，只好嘆了口氣——

“你跟我來吧……”

按照藍西最壞的預感，他最怕的是媽媽臨時遇上什麽醫療意外、最怕的蘇環帶他去的地方是太平間！可是沒有，蘇環只是把他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而已，然後這個年輕的實習生沒有立刻再說什麽，而是打開自己辦公桌旁邊的抽屜，從裏面拿出厚厚的一疊單子來，最上面的一張，是死亡通知書，名字果然是“藍蕓”的！

但最讓藍西震驚悲憤的卻還不是這裏，最讓他難以置信的是——

死亡通知書的日期……竟然是一年多以前，就在他把媽媽送進來不久之後的事兒！

“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？你們醫院簡直是胡鬧……我媽媽她一直都活著，我媽媽明明每天都在治療，我媽媽不久之前還做了一次手術，醫生說她好多了……你們這種混蛋到底是怎麽回事啊？”

——一直很乖、一直逆來順受的藍西，在這個瞬間突然爆發了，歇斯底裏的拿著那些單子，就要撕毀……他不承認這種荒唐事！他又沒有穿越，這怎麽可能！

他那麽苦都熬過來了……他不顧一切的救媽媽，為了什麽？因為他很愛很愛他的媽媽！

那他受盡了屈辱和折磨之後，結果怎麽可能是這樣！

可是他的手卻被蘇環一把抓住……這些單子不能撕，不是為他，而是餵了藍西……這些單子也許能給這無助的少年把事情說清楚——

“藍西，你冷靜下來，我就告訴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兒……”

蘇環雖然還是個大學生，到底也是在醫院裏待了一年多了，再加上這本來就是以治療腫瘤出名的專科醫院，生死離別的事情見得太多了，關鍵時候還算是挺理智冷靜的，而且也很善於安撫患者家屬的情緒。

在他的幫助下，藍西終於慢慢地平覆下來，蘇環這才給他倒了杯水，慢慢打開話夾子——

“你媽媽藍蕓，是我剛開始實習的時候遇上的第一個死的太冤枉的病患，在那之前我在學校從來沒想過人心會那麽壞，可是你那個嬸嬸……實在是出了最起碼做一個人的道德底線！”

“嬸嬸？我嬸嬸怎麽了……我一直不在媽媽身邊，都是嬸嬸任勞任怨的一直在這裏照顧媽媽……”藍西最初還沒回過神來，可話說了一半，自己突然琢磨出不對味兒來，“等等，你是說我嬸嬸害死了我媽媽？”

“我來實習的時候，你媽媽就住在醫院裏，你媽媽很漂亮也很溫柔，總是說她兒子有多好，有多乖，說她兒子成績好、人又孝順。我就納悶兒了，問她——既然你兒子這麽好，這麽乖，為什麽不來看你？她總是說，每次是兒子把她送到醫院來的，兒子成績優秀，被學校派到國外去做學院交流，將來就能當公費留學生了，過兩天就來看她……她旁邊有個女人在照顧她，她說那是她弟媳婦兒，也就是你嬸嬸……你媽媽在醫院始終只掏著住院費和最基本的保命的藥，我們勸她，這樣下去會沒命的，她說她要把房子留著，給兒子將來出國留學用……”

蘇環說到這兒，藍西已經泣不成聲……的確是他編瞎話告訴媽媽自己要出國，說什麽學校成績好的學生可以申請去國外做交換生，將來就可以做公費的留學生……他不能告訴媽媽他為了籌錢，輟學去賺錢了，更不能告訴媽媽、為了給媽媽看病，已經把家裏的房子賣了……那樣的話，媽媽會急死的！

那時候，他年紀不夠十八歲，房子還是嬸嬸幫他賣的……

等等……雖然他們的房子又破又小、地段也不好，但也能賣個十幾萬，賣房子的錢都交給嬸嬸、給媽媽治病了……怎麽會剛住院的時候就沒錢治療的？

其實最初，蘇環對藍蕓的兒子印象很差，媽媽病在床前都成那樣了，還去做交換生、把媽媽丟給親戚照顧……學習好、不孝順管什麽用！可現在，看著藍西，不知怎麽，他就很堅定的相信，這孩子不是那種人……尤其是他在想到當初那些狀況……

“你那個嬸嬸不是好人！以前我不知道，我剛來實習的時候，聽老師說你媽媽住院有一個月了，之前是怎麽回事兒我不知道，我看到的是——你嬸嬸來一兩趟，根本不是照顧你媽媽、她自己不管就更不會給你媽媽找護工了，連屎尿都是醫生護士實在看不下去才給你媽媽處理、有時候能吃點東西，也是全靠醫護人員一人擠出幾口來……後來我們才知道，她每天來就是偷偷拿你媽媽救命的藥品出去賣……聽院長說，其實她一直想連你媽媽的住院費都退掉，醫院實在看不下去了，說當初住院的時候、住院費和最初的押金是病人的兒子交的，要退本人來才行……這才勉強把人留住！可是又過了一個多月，住院費沒了，得知醫院要停藥之後，你那嬸嬸就再沒有來過，留給我們的電話號碼，打過去也不接！這個醫院還不錯，沒把病人趕出去，但是停了藥，如果出現危險，也會搶救……後來沒多久，你媽媽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被遺棄了，漸漸抑郁起來，終於病情突然急轉直下，那天晚上的搶救必須動開顱手術，我們醫院唯一能做這手術的專家正好去外地開會，要從其他醫院調專家來就必須走正常程序，沒有費用不行、沒有家屬簽字也不行，我們全院的醫生給她捐款捐到半夜，總算才湊夠，可是你嬸嬸作為我們備案的唯一親屬，卻死活不接電話，最後小護士們都哭了，你媽媽平時真的對我們大家都很好……小護士給你嬸嬸發短信，表示她這樣是遺棄罪，我們可以拿著她的號碼去公安機關起訴她，她怕了，才來的……可她來簽字的時候，天都大亮了，你媽媽已經錯過了最佳搶救期……那天中午就沒了，你那個嬸嬸怕我們跟她追討拖欠的住院費，遺體都不要……回去之後還換了電話號碼，再打就是關機，你媽媽的遺體還是我們醫院的醫生護士湊錢葬的……”

藍西臉色蒼白的看著給他講完“故事”的蘇醫生，整個人像是機器卡住了一樣，只有顫抖的厲害的嘴唇不停的張了又合、合了又張，卻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……悲傷，憤怒……說不出，藍西說不出……他從來都沒想過，事情會變成這樣！

那時候把媽媽送進醫院之後，嬸嬸說，醫院這邊有她……說“藍西你是男孩子、而且年紀小，照顧不了病人，不如我留下照顧你媽媽，你去賺錢，不然她這個病……賣房子這點錢根本就堅持不了多久……”也是嬸嬸又說，“藍西，你去外地吧，自己家鄉人多眼雜，被人告訴你媽媽你輟學去打工、她該有多難受啊……”

記憶中，嬸嬸雖然跟他們家關系走的不近，可對媽媽總是很熱情……最重要的是，那時候的藍西，沒有現在這麽多閱歷，他還只是個十六歲的高中生……媽媽病倒了，就像天塌了一樣，無所依靠的他，才會完全相信一臉慈愛的嬸嬸！

可是後來，嬸嬸三天兩頭要錢，每次都說的十萬火急，好像錢拿不到、媽媽就要死在病床上一樣……他多少次想回來看看媽媽，可是為了湊夠錢，又只好一次次的忍耐……

嬸嬸的確換過號碼，說是單位給員工的福利，換成能辦小號的號碼、省錢……雖然省不多，可有一點是一點，省下錢就能給媽媽治病，當時他還感激的不知該說什麽好……還在為自己還有個對他們好的嬸嬸感到慶幸……

算算日子……蘇環口中說的換號碼的時間，的確就是嬸嬸那時候告訴他新號碼的時間！

原來……那之後的一年裏……那個女人一直都在假借媽媽的名義，不斷地從他這裏騙錢！

為了那些錢……他什麽罪都受過，站街被那些男人調戲，偷錢被人像過街老鼠一樣追殺……最後還落到了甄逸寒的手裏，尊嚴沒了，清白沒了……還傻乎乎的把心也賠了進去……

帶著一身遍體鱗傷回到這裏……才發現，自己好傻！

他明明已經那麽努力……老天爺為什麽這麽對他！

“藍西！藍西……你怎麽了……藍西……”

蘇環發現不對勁，試圖呼喚他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……少年輕飄飄的身體，卻突然重重的倒在他面前！

藍西閉上了眼睛……

他累了，早已經體無完膚，精疲力盡……可是現在，連唯一支撐他的動力都沒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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